诗是什么

讲到这儿,也许好些人忍不住会趁着势头问:“诗是什么?”这个提问顺理成章,可也像有点儿无理取闹。它很难回答。每个诗歌理论都含着一个答案,不管它是否明白道出。当然,它们毫无例外都是错的,因为总有些作品是诗,却落在它们划的圈圈之外。它们只能涉及“诗”的部分外延,指出具体的一批作品是诗,而不能给出“诗”的基本内涵,来尽概一切是诗的作品。换句话说,它们只讲了“什么是诗”,没回答“诗是什么”。

也许我们只好偷懒取巧,推卸责任,在理论上闭嘴不语,而把这个难题让给具体的阅读观感。读到一首好诗时,我们来不及搬理论书对照,心里早给它触动了。我们的观感由本人的诗性、积年的涵养、阅读、写作支撑起来。当然,先在的理论会作为背景侵入到观感之中,但是,观感自身不完全受制于理论,而可以被明晰意识到的理论、含糊蕴藏着的理论之外的作品触动。观感像个小孩子,闻见别人家的菜香,它也会嘴馋,只想打野食。甚至恰恰因为作品反对自己了解的理论,而发生更强烈的观感——你愈不许小孩子馋嘴,他便愈熬不住偷嘴。只要我们欣赏时对理论抱较超脱的态度,不以理论为本,而以观感为本,那么,理论便挡不住我们去品味、探索它之外的作品。把观感交给理论统制,好比把小孩子交给大人管教,两者的关系便紧张,气氛便僵硬,阅读也就等于一场貌合神离的可厌教育剧,咱们打着哈欠、撑着眼皮才看得完,还一无所获。当然,观感事实上没法完全离开理论的。我们常遇到这样的情况,一个小孩子兴冲冲地跑来拉他的叔叔或者哥哥,去看他发现的好玩地方。我觉得这才是阅读时观感与理论最可取的关系。路程由小孩子带着;理论收起大人那付可厌的蛮横嘴脸,只在旁边不时点拨一二,照顾着小孩子别摔跤、别太淘气,难走处不时拉他一下。两人便这么相依地浪荡着,都感到纵情闲游的乐趣。同时,理论也可能不知不觉间走出自己熟悉的地盘之外——我们知道,小孩子对自然、外界远比成人有精妙的发现——拓宽了自己的眼界,稀释了自己的成见,陶冶了自己的胸襟。

每个人的观感背景会包含不同的理论,虽然它并非自己的理性认可的;这些理论都可以在阅读实践里卖出自己那份劲,帮着观感处理相异的刺激;只要不一心缠着自己立下成文法的那个理论,向它守贞效忠,阅读的空间其实并不狭隘。当然,每次的观感实际也只回答了“什么是诗”,但是,它比理论的回答具有更为广阔的可能性,因为它给“诗是什么”辟了扇门,随时敞开着,无数次观感便无数次追随了诗的外延;这个外延可以无穷,而观感在原则上也并无限制——它虽是回答上的沉默,勉强也算沉默的回答。

据说,维特根斯坦把这样的意思结束他的哲学著作:

对不可言说之物,便应该保持沉默。

我没有读过他的书,不知这话的究竟,但是我大体上响应这种近乎神秘主义的态度。哲学尖着脑袋所钻研、尖着嘴巴所追问的那些基本问题、终极之物、整体存在,总之不会有答案的。如果我们不讲它们实际便是“空无”,至少得说,我们只寻得到“空无”。我们有点儿像拿竹篮打水的犟小孩,水也许实有,而竹篮捞它不上来。由于人类、认识固有的局限,即便真有所谓“真象、真理”,我们也无路走得到,它躲在认识从而也便躲在言说之外。任何一个认识的主体,都只是世界的一个局部,嵌在整体之中、受制于整体,因此一切主体的认识、感受也便为整体所限定,它缺乏超出整体之外的角度来审视整体,而这正是认识所必需的。譬如说,整体的那个因果网络便支配我们的认识;我们非得设定这世界是因果的,不然世界便不可知,可是,一旦这样设定,我们自己的一切——包括认识——也便逃不掉因果的网定,我们的认识谈不上是这个世界的真象、真理,不过因果迫得我们这样认识而已。这便是我们娘胎里带过来、死亡才带得走的局限。所有认识、感受本身只是整体之中的东西,由它们引起的行动,也融入整体之内;好比河流泛起的泡沫,它由河流制出,从属于河流,也最终沦灭于河流。退一万步讲,便算能认识到某一刻的一切,这个认识立即会形成行动,那么,这时加入了行动的所谓“一切”,便与先一刻有所不同,而这个不同没法由前一个认识概括。我们无从向河流抽刀断水,因为挡不住随后流来的水;太白“抽刀断水水更流”这个名句,在哲学上会发生新的意义。而且,即便不付诸行动,“产生了一个认识”本身已与认识前不同,好比河流里砍进来一把刀,比不吹那刀之前,河流总是增加了一点儿东西;认识自身也算广义的行动,它会添加点儿什么。随时流变的认识跑断腿也捕捉不到时间上没有限止的整体。我们认识整体时会碰到化解不了的逻辑困难,而逻辑恰是认识的那根脊椎,它内在的支撑——把一个人的脊椎骨抽掉了,它当然也就只算得残废。

有些神秘家宣称直觉到整体存在、经验到与整体合一。他们也许给逻辑那面硬墙壁碰破了鼻子、碰伤了心,想绕着它走,以区别于一般认识的办法来把握整体。不过,假使我们诚实一点儿,便没法承认神秘家获得了“真理”。他的直觉也罢、经验也罢,或许的确感受到了什么东西;然而,那个感受自身只是整体的微不足道的部分。我们只消向树上砍一刀,问神秘家痛不痛,以便证明他并非整体,具有局部的限制性;再向他自己砍一刀,问他痛不痛,以便证明他是个“有我”的东西。没有“我”的东西会“感受”到合一,那便成天下之至奇;“我”既在,而居然已与某物合为“一”,更混乱不清;如果这个“我”便是整体自身,固然“一”了,可是我们又不明白自己跟自己为什么要“合”才为“一”,好像那个自己是个已处决的凶犯,开始时身首异处的。所以,神秘家所谓与整体合一、消失为无我等等讲法,在咱们自以为正常的人看来,近于疯话;我们确也不明白,那个站在咱们对面,拿语言向咱们喷唾沫的演讲家是谁——假使他果真“无我”的话。他的体验,想必并非外在的内侵,而是内在的外射——心灵某种状态向整个外界的巨大投影。这个状态可以具有心理的真实,但状态里的那个“整体”,不会是真理。只能讲,整体里包含这么一件事:有个感受主体感受到了某个状态,主体自以为那状态便是“整体”。至于有些哲学家从理论上也贩卖类似的讲法,咱们应该不客气地堵上耳朵。因为他不像神秘家确有体验,而同时他该懂逻辑。在生活中偶尔骗骗人,或者心理上自己给自己骗倒,那都属常情;自己都没把自己骗倒,便费老鼻子劲儿编大理论来骗别人,咱们也没那些闲功夫陪他胡闹。

我前边跟神秘家过不去的话,当然借助了神秘家最警惕、讨厌的逻辑。这样,神秘家便有理由向我们嚷嚷了:“我否定逻辑,你便不该拿逻辑来跟我叫板,你有本事,另寻别的高招。”咱们可不那么傻,上他这个当,咱们照样跟他纠缠逻辑。只要开口,无论谁都逃不掉逻辑。譬如神秘家那番驳论,逻辑便严谨得叫我佩服。他教导我,辩论时得找到共同的前提,从同一个起点出发;他不认逻辑的账,我偏把逻辑来反对他,这样我便只讲了他不对,而没有证明他为什么不对,好比小孩子骂架,把别人骂来的话照样又骂回去。瞧逻辑就是咱们的舌头,张口讲话便非得用它的,便连神秘家要否认逻辑,都得拿逻辑来做兵器,他的否定也就不过自打嘴巴——逻辑的方言叫做“自相矛盾”。神秘家与咱们见解立场不同,单只这个事实,便骨子里刺鼻的逻辑气味。
逻辑有条原则,一个事物不能既是它自身,又不是它自身。事物都与其它事物相区别、有界限,才谈得到它是个事物;它是它自身时,便不可能同时又是与自身不同的其它事物。如果没有这个逻辑,咱们的立场跟神秘家的立场也便分别不开,神秘家不必跟我们闹意见,他的合一、无我也就是我的不能合一、肯定有我,两人话投机得很。可是,听见我这样跟他套近,神秘家肯定不高兴。“真理”也完全是逻辑的事,它得借助逻辑才讲得出来;一切概念也全在逻辑口袋里兜着,离开它我们无从给事物命名、无从理解什么,更遑论言说。即便我们闭口不语,只朝哪处一指,也含有沉默地逻辑,这个举动把所指的东西从那浑沌囫囵的整体中剔了出来,与命名并无实质的区别。一股脑儿把逻辑赶走,“真理”这个概念以及它的所指,便不再存在了;神秘家于是只能感受他的体验,而不能争辩说,那是真理,甚至不能意识到有个真理——即使是无从言说的真理。他更没法把感受里的东西称为“整体、存在”。老实说,事情还远为糟糕,没有逻辑,神秘家简直连体验也谈不到。我们的认识大厦建立在感觉器官所感到的那些基本刺激上,比如视网膜受到的光刺激、皮肤所受到的压力、等等之类。可是,这大厦的屋脚都给逻辑硝坏挖空了。压力的有和无、压力的轻和重都相比并而存在,否则我们便感不到刺激、分不开刺激。而把事物掰开,恰恰得靠逻辑那双手。痛和痒这两个感觉相当不同,无论讲不讲得出怎样不同。逻辑一甩手不管,两个感觉便无所谓同异,甚至无所谓感觉。每个感受都内秉这个性质:它跟别的感受有别,便是说,它已经从囫囵中给剔出来了,不管我们是否用语言来分别命名,它已由感受用最原始朴素的手法命过名了。即便一个无从言说的感受,也定是与其它感受不同的感受——譬如它跟可讲得出来的感受显然有别——不曾区分出来的东西,我们无从感受得到。感受以至肉体的基本感觉,都内含逻辑特征,受到逻辑侵蚀。离开逻辑,神秘家的体验——包括一切体验——立即给端掉老窝,变为不可能。按逻辑的方式,理解起整体来处处自相矛盾。但是逻辑在别处相当有用,只消小心用它。它是理解的前提,同时也使世界变得无从理解。如果我们最基本的感觉——外界或者内部给肌体带来的刺激——都在逻辑的前提之下,那么,我们通向整体、存在的路便无可挽回地堵死了。问题本来由逻辑提出,而它哑口不能作答;我们还有可能幻想别的途径,可是,逻辑立即跑来塞住了所有途径的总出口,它像身上那张人皮子,我们怎么也走不到它之外去;甚至连取消问题也不准的。这个证明叫人不由得沮丧。 至于神秘家,只要他不指自己的体验为真理,我们便跟他没什么过节;神秘体验往往对身心都很有好处,我们更不必跟它为难。我们甚至允许神秘家用“整体”等概念讲话,因为我们也痛感言说的不便;何况他们爱讲“不可言说”,语气跟我们也有点儿类似。尤其是,如果一个神秘家真从他的体验里找到了精神上的归宿,不管这个自觉是否属于心理上的自欺,我对他都会羡慕到嫉妒——我自己多年的心境,深知道飘荡无归滋味不好受。

这个整体、存在像有某种神秘的性质,把最终最后的问题锁起来了,迫得自诩能讲话的人类只好退回哑口畜生那个时代。当然,我们也无妨把维特根斯坦的告诫当耳边风,偏唠叨不休地讲,用那些不能自圆、到处分歧、随时变化的话来更强烈地暗示出它的不可言说、无从理解。哲学不过没有方向、没有终点的一场无休止的跋涉罢了。可是,也不能把哲学看为无用之物,它对生活极有意义。首先,科学本身包含着某些基本的哲学观念,它通过技术介入我们的生存;科学进程里,有时科学家甚至自己都不得不出面,直接做哲学思辩,以便理解科学描述的图景,或者调校科学的方法、方向。其次,一个社会的上层建筑,也包含某些基本的哲学观念,同样介入生存,尽管生存者不曾清醒地意识、不做哲学的沉思;从某种程度上说,社会形态当得物化的哲学,它不是挥发、流动状态的哲学,而无妨是结晶体的哲学。哲学虽常在社会里沉默,社会自己也算沉默的哲学。

就个人生活而言,沉思哲学也给精神添了些东西。我们除掉肉体的生存,还在力图审视、理解这个生存,寻找它的意义,品尝它的意味。甚至有人直接探索基本的存在,尽管只是盲人的试探、摸索。大家不仅仅生存着,同时也关注这个生存。心灵不仅仅是生存的工具,它也攒了些私房,做起些私活,有了点儿私人空间。透过对自己生存的关注,大家的视线也就曲折地远眺着整体的存在、终极的存在,跟那个不可言说之物保持了某种形式的联络。好比笨作家的投稿,虽说老收不到回信,并且不知编辑读没读到,终也算得在联络。这样,生活不知不觉间从伧俗的肉体生存中稍稍拔起来一些,好比锦上添花,抹上些光泽——当然,它只是锦上添的那朵花,还并非添上花的那面锦;没有锦,花便无所附丽。生活更为根本的东西依然在于肉体生存。哲学可能在多大程度上介入生活?生活在多在程度上需要哲学?我们便偏着心眼,恐怕也难以偏袒哲学。哲学甚至不一定带来快乐,反而制造痛苦。然而,那终是含着安慰的痛苦,即便这痛苦,也使心灵的质量精致了一点、性格细腻了一点、色泽斑斓了一点。对某些人来说,这“一点”竟会成为决定该生还是该死的关键那一点。正由于哲学在生活里所占比重太小,才有人愈加珍惜它,好比我们对稀有金属或者陈年古董的态度。

人类本性上有着自大狂,它渴望肉体永生,自己达到永恒者那个层次。这个狂妄的瞎想,同时是个光亮的遐想,好些凡庸的事物经它投照,都拖带出一条超出本身之外、透出空幻之美的影子。宗教拿出商人的精明,立即上门许诺肉体永生,或者退求其次,答应精神不灭;它历来市场不小,便因为人本性上有“永恒”的要求。哲学最为吝啬,它不恩赐肉体的长生久视,甚至精神的薪尽火传,它也舍不得支付;它只借追问永恒之物,使你在有生之年里,心灵与永恒之物维持联络,至多它准你把永恒之物作为精神上的安身立命之所——虽说生命终将破毁,安身立命之所也未见得能寻到。从这里看,哲学与肉体并非没有连带,同时也表明,哲学在我们身上依然保有根源,在生活里也还持有路条,它不至完全枯竭,不会老不跟咱们照面。叫哲学的、精神的东西去投靠肉体,向肉体讨碗冷饭来为生,好些人定会斥我满身市侩气。我得坦白,据我看来,大家对永恒之物那样着迷,最深藏隐晦的缘由确在于肉体欲望的无止境。虽说缘由与现象显出的境界、给人的观感,都那样地不同,它们自身实际连在一起;精神之美好比淤泥里长出的莲花,香洁植根于腐臭,离开腐臭,香洁也将枯萎。一个心灵如果只能理解香洁的精神,它在践履上能否真守得住精神之美,我也便深感怀疑——因为它不知道精神站在肉体的悬崖边上,了解不到随时会坠下去的危险,因而未见得具备应付危险的心理和能力。

一切艺术——包括诗——都与哲学类同,它们秉有相近的性格,不满足于纯肉体的生存,而希望跳开些来审视、关注、抚摸这个生存,使生存不至沉默在肉体中湮灭。这也是肉体欲望本身引发的要求,那个欲望期望不死,而肉体自身却必死,除掉寻求不死的升华或者替代,没有其他的华容道可走。诗所做的便是抓住生存的状态、生存时的感受,把它付诸笔墨。肉体是个健忘者,它的讲话转瞬即逝,事后甚至连自己也不记得;而诗把它的声音转录下来,用另一个频道一回回播放,使人能一次次重味。诗便像个警察,小偷再快捷再隐秘的手法,他都得当场逮获,记录为呈堂证供。经过诗的润色,生存不仅仅只是干巴巴的生存,它从此带上些灵性了。一个写诗、读诗者的生活,也不再那样死心踏地地伧俗刻板,而也松动开来,透出口气,添加点儿神采。我们前边留意到,诗想留下转瞬即逝的东西,这个脾气与肉体巴望永生私下勾通。诗对于自己生存的关注,由肉体推动,也免不掉便是对基本存在的关注,因为只有那里才可能包含永生的希望。诗最终通向最基本的存在;即便它不能真的通向那个存在,它总指向、朝向那个存在。它也可算对那个无可言说之物的无可奈何的言说。

也许到这里,我们已经曲折地回答了“诗是什么”。当然,比较最早的提问,这个回答未免药不对症、文不对题。由于诗关联那个不可言说之物,它自身也给拉入不可言说之中。由于我们只能在写作与阅读——包括一切诗的心境、事境——之中体味它,我们也便讲不出它的究竟。我们生活在其中,可是它不真正向我们照面——好比风,我们感受着它、浸润着它,而抓它不住。

这个小册子里提到好些古代作家。他们的立德、立功、立言,我们也许完全没法望其项背,甚至我们没有资格来阅读、评说他们的诗作。可是在某一点上,我感觉跟他们特别亲近:我们处在不可捉摸的同一阵风里。这风从神秘之所吹来,把诗歌吹拂我们;它同时也是流逝、死亡之风,把我们向神秘之所吹去;我们在那里彻底消灭,同时也从此永生——唯一的缺憾是,我们再感不到这个永生。在这一点上,所有写作者、阅读者都是同一伙儿,不管作者的名位、作品的品位、读者的口味差距怎样悬殊。大家好像一窝蜂地蹲在起跑线前,共一个位置、共一个起点,同时共有一个躲不掉的终结——大家浸润着同一阵风。那些古人已经给那阵风吹走了,过不多久,我们也将顺古人的故道,由同一阵风吹去。我把一首短小的旧作来结束这篇谈旧诗的长文,同时也结束整本书,它名为《风柳》:

你婀娜的姿态
并没有使我感动
我看见隐藏在你身后
那不可捉摸却实存的风

我盯着风后的某物?

它居住在 玄秘与无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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