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者之气与王者之诗
中国的传统里,“气”一个字眼顶古怪,它的身影几于无所不在,而它的意义又简直无迹可求。把唯物、唯心之类西洋分法来对看待中国像“气、道”一类阴魂似的幽渺观念,恐怕最终行不通,我自己的体会,一戴了这类洋眼镜去翻旧书,旧书全成怪物,想不到它会那样别扭、不安妥,仿佛它像个人给拆散了又不分手脚地重装过一遍似的。也许得弄出别的套路来把中国的旧东西向当代转换,西方的那套法术水土不服,总不大灵光。
这且不谈。“气”迷漫在中国人世事、心理的一切方面。一个城市、地区,望气家能看得见它是否有“王气”。一个人,善相人者也从他身上看得到不知什么“气”,跟他终生极有关系的;譬如从他讲话的口气、做文的口气里,判定他将来的职业以至成就。不用讲,诗歌也不能洁身自好,戴上氧气罩,躲在这个空气之外。所以我们常常听到这样的评论,讲某人的诗有“王者之气。”也许把那些评论家自己抓来拷打,他也招供不清究竟什么是王者之气,更别说咱们这些旁观者,既非案犯,又非知情人了。不过,咱们也无妨对它有微茫的感受,至少它该很大气,有包罩六合、吞吐八荒的那股气势、气度。
此外,中国的“王”字质地有点儿特别,不但指一个人征服了世界,往往还有别的指标,譬如征服的方式。古代论说里“王”“霸”并称、对称,论说家骂那些不入自己法眼的征服者,罪名之一就是“霸而不王。”你要天下那是无妨的,可是得按论说家制订的办法来干,不能太胡来。“任智刑而强”,不假道于仁义、道德,而过分依靠狡智、杀戮,便算赢了,论说家也不肯认账,要跟你吵嘴的。天下虽给你抢到了口袋里,论说家只想在口头上把它再抢回来。想来王、霸这类的分别,在“王者之气”中也会落下痕迹、附上阴魂——像诗里的“王者之气”这类情况,都充得引子、向导,引导我们留意古代诗歌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,而根植于深广的社会生活、文化传统,受它们的浸润、牵制;它有自己的土壤,难以移植,不比塑料花,随地都可插得。
一个人的地位会插手创作,咱们想到诗歌里的王者之气,当然会顺势想到生活里那些王者。中国老早就建立了文官制度,作为国家统治的日常方式,所以帝王大抵通文。业余好文,甚至不务正业地好文的,也不在少数。譬如陈后主、李后主,文采风流,名望极大。陈其年写琵琶的时候,便把这两家后主捉到一句里:
“两家后主,为一两三声,也曾听得,撇却家山去。”
换句话说,为好文艺,丢了江山,文艺上成了名诗人,帝业上沦为败家子,正经事全抛荒了。
功业昭著的帝王里,秦始皇没有留下作品。不过生长帝王之家,当然读过书,他看了韩非的《孤愤》、《五蠹》,感叹不能与作者同游,表明他有正常的阅读能力。刘邦与项羽一起造反,要抢秦始皇打下的天下,两人也同以轻视“文学”——古代意义上的——著名,所以诗人把他们俩一块儿评论:“刘项原来不读书”。史载项羽少时学书学剑,两皆不成。刘邦怎样读书,不得而知,肯定不会是文盲,他当过泗水亭长,想来非看得懂文书。项羽讲了句轻视书的名言:“书足以记名姓而已,”已经有豪杰之士的洒脱。刘邦更痛快淋漓,一派流氓无赖暴发户的口气,他论治天下道:“乃翁居马上得之,安事诗书!”人家请他重视《诗》《书》,他便自称“你爸爸”,像泼皮小孩向同伴摆威风时充人家的“老子”;诗书当然连儿子也够不上,只做得成“龟孙子”了。刘项虽说不大有文采,然而借着时会、经历、地位的便宜,各留下一首肆口而成的名篇。项羽那首讲:
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,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。”
这是英雄末路的恸哭,看不出来有什么王者之气。刘邦那首说:
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。”
这是英雄得势后的口吻,确含有王者之气,虽说这股气是借着忧虑吹过来的。汉朝另有位汉武帝,文采比高祖要好,他的《秋风辞》、《瓠子决》现在还是汉诗的常选篇目。不过,作品里并不大拿帝王架子,王者之气也就不大容易见出来。
李渊没有名望,只相当唐朝的一个药引、一篇序言,我们印象里,唐朝几乎是李世民建立的。太宗可称得起风骚,他能文善书,文字上做过《圣教序》,书法上与唐明皇一样称为名家,现在出版的临习范本,还偶有他的手笔,譬如《温泉铭》——虽说真学他的人怕绝少。启功先生那本顶爱人的《论书绝句》里讲太宗的字“妙有三分不妥当”,我鉴赏力低,眼中有鬼的,只想把“妙”字改为“稍”字。可是我没见到他的诗作。宋太祖没有文名,只留下来写日的一首短诗:
“欲出未出光辣达,千山万山如火发。
须臾走向天上来,逐却残星赶却月。”
《后山诗话》记宋朝攻南唐的时候,南唐派徐铉来使,宋太祖又向徐铉念出一个写月的残句,说是自己还没发达时写的:
“未离海底千山黑,才到天中万国明”。
徐铉以为太祖“不文”,有点儿瞧他不起;我自己也疑心他名下的诗和断句,未见得真出于他的手笔,因为我从中嗅出一股子谶纬气——跟天命、王气相搀的乌烟瘴气。无独有偶,近代民间传说,一个大人物还在做小孩子的时候,便写过一首《咏蛙》,其中两句我还记得:
“春来我不先开口,哪个虫儿敢做声?”
我乡下的邻里们向我传说时,无不把这首诗当为他是真命天子的书面证词。假使我去帮闲,给大人物编神话或说鬼话,无疑也会借助势力雄厚的“气”,给他们造出带有“王气”的诗作来。 不过,“须臾走向天上来,逐却残星赶却月”、“春来我不先开口,哪个虫儿敢做声”这类句子,带着刺鼻的民间气、草莽气,还并非我含糊感觉里的“王者气”。我疑心宋太祖写日那首也有可能是民间长出,再移植到文人笔下的。王者之气并不是、至少不仅仅是开口便“老子天下第一,你们全给我滚”的那号霸道之气,这恰是民间占山头、显威风的草莽口气。假使真要从那位大人物身上找王者之气,那么他诗词风格的大气、胸襟的大气才可作数。
相传黄巢写过《赋菊》诗:
“待到秋来九月八,我花开后百花杀。冲天香阵透长安,满城尽带黄金甲。”
这首诗陶渊明倘读到,一定摇头没话好说的。我读它的首两句,只觉纸上一片杀气,背脊里不由升起股寒气——王者之气像温度不至那样低、气味那样血腥。黄巢另一首《题菊花》说:
“飒飒西风满院栽,蕊寒香冷蝶难来。他年我若为青帝,报与桃花一处开。”
这诗的末两句才跟王者之气相通。黄巢是个落第进士,这两首诗颇有文人气,大概并非别人捉刀,至少不是民间捉刀。宋太祖“未离海底千山黑,才到天中万国明”也像出于通文者之手,讲它有王者之气也不大离谱。据传,后来朱元璋起兵前也写过菊花诗:
“百花发,我不发。我若发,都骇杀。要与西风战一场,遍身穿就黄金甲。”
是朱元璋自己模仿黄巢,还是别人替他模仿,不得而知,总之,他不会有十足版权,诗更无半分王气。
有一点颇为奇怪,文名最盛的几家帝王,像曹氏父子、李氏父子、宋徽宗他们,作品里最缺乏王者之气。曹操“周公吐哺,天下归心”一句里,更多流露出勤勉王事,而不肯吹嘘王气。也许因为这样:文学终究关涉细微的心灵体察,不单是放纵自己吞并世界的那股欲望之气而已。大概文学愈深,心灵便愈对人生、世相、情感、欲望的变化体贴入微,它对那些东西自身的状态着迷,而未见得被心灵固有的欲望全体左右。
话题一牵涉到“气”的领域,怎么也讲不清楚的,那地方像伦敦的天气,终年雾气迷漫,也像老庄一派的“道”,其中恍惚有象,而难以为名、莫明其妙;我对王者之气的那些分别,也不过痴人明知是梦,而聊借说梦自娱而已。不过,虽说讲不清,咱们呼吸这种传统空气长大的人,定会对它发生感应。譬如,咱们读到一首有王者之气的作品,少不得心里会抽口冷气。中国是个不歇气地出投机家的国度,各路传说里常有这样的情形:因为觉得某人是真命天子,便死心踏地跟从他。我想,假使一个政治家写出一首王气之作,写得又特别成功,这对他获取民心,可能会产生作用——我们没有考察过的作用。他那股王者之气会像空气,笼罩社会心理的空间,对大家发生腐蚀、催化。我有时还不免猜测,不少人——尤其那些有抱负和野心的知识分子——倾向甚至投向他,便由于这王者之气,至少含有这个因素。历史上像有过类似的例子,王气之作出来后,敌对方立即组织文人围剿它,我像还看过几篇那样的战斗檄文。假使我的记忆没错,便当得一个反面的证明,对手那样恐慌,当然由于感到它冲击社会心理的巨大气场;咱们不必亲眼看到别人怎样压弹簧,只消看弹簧反弹的强度,便了解压者的力量了。不过,我没有读到过对这类作用的研讨。时代愈进,观念渐移,后人可能对“气”逐步陌生,想不到诗词可能会有这类功能;而且,政治的气候,大概也不支持至少不鼓励这样的探讨;诗词的这个非文艺的影响——假使它真存在的话——也许会沉入历史黑暗的底里,再浮不起来;实际上,恐怕大半的历史事物都呆在那里,摸着黑跟它作伴,它倒也不至寂寞。